在死亡與復活之間:實踐「聖週六」的牧養
譚瑞麒博士
作者,靈修導師
這幾年我總在思索,我們在過「聖週」的時候,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些?後來我發現布魯格曼(Walter Brueggemann)也有這想法,他說:「我們奔向第三日的腳步必須放慢。」
大家都很習慣受難節那份深沉的哀慟,也熱切期盼著復活節那天的歡欣。可偏偏夾在中間的「聖週六」呢?它好像總是被我們視為一個無足輕重的過渡,一片虛無的留白、一個空閒,或不過是個派對、唱K、吃喝玩樂、暫且放空的間隙。然而,這幾年看著身邊的人在生活、工作、社區裏各種掙扎,我突然覺得,其實我們大多數人的真實人生,不就常常「活在」於「聖週六」的困頓境地嗎?就是,死亡已經降臨,但復活還沒影蹤的茫然時分。我一直在想,這一天絕非僅是「空檔」,它本身就該有它的「位份」,值得我們好好待在裏面,細細品味。¹
我很被瑞士神學家巴爾塔薩(Hans Urs von Balthasar)處理「在死亡與復活之間」這段時間的方式所感動。他強調聖週六不可以是隨便的「過場」,而是基督降入陰間,跟死者徹底同在的時刻。³ 這告訴我們,神的愛,不只在高高舉起的十字架上,也在我們最深沉、最看不到神臨在、也最看不見光的地方。
不需太快跳到「得勝」
教會裏常常會不經不意地瀰漫著一種「得勝主義」的氣氛。十字架固然痛苦,但重點好像永遠是第三日的得勝(「結果已知」),於是就急不及待去宣告主活著。這當然是真理,也是我們信仰的基石。但對於一個還在傷口裏打滾的肢體來說,這種話有時候聽起來,真的太快、太不真實、太不近人情了,身體和情緒都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。它會讓人覺得自己「信心不夠」,或者「不肯放下」,但事實,他們仍在痛。
所以,牧養或說陪伴,或許不該是急著跟人說「明天會更好」、「主活著」、「主已得勝」。有時候,我們需要的,是敢於跟對方一起停留在那個「還沒好轉」、「看不見出路和轉機」的現實裏。這是一種「存留」(Remaining)的意識,並不是在否認復活,而是拒絕抹殺創傷、自身仍在痛的狀態。這種「不急於跨過」的態度,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力量。
帶著傷痕,其實也可以活下去
我們對「復元」這兩個字可能理解得太片面了,誤解了非得變回以前那個「沒事」的自己,才叫「復活」的大能。
Shelly Rambo 有個很深刻的提醒:耶穌復活後,祂身上的釘痕還在。祂甚至叫多馬去摸祂的傷口。這告訴我們,復活不代表傷痕會消失,也不代表一切會「恢復原狀」。復活是帶著傷痕,在新的生命裏繼續走下去。
這提醒讓我們承認很多信徒其實就正正活在「聖週六」的狀態中。他們確實相信福音,但同時又被創傷記憶困住,他們聽過復活的信息,相信復活的大能,但身體和情感上還停留在受難日之後的空白。所以我們的牧養,真的需要正視這種「尚未復活」的狀態,才有可能真正走進他們的心靈深處,去陪伴他們。

在群體裏,讓我們一起「撐住」:聖週六的崇拜實踐
情緒,很多人只看到個人的部分,其實它也在人與人之間流動,在空間、儀式、身體互動中被共同承載或放大。如果教會的崇拜只容許「喜樂得勝」的情緒,那麼「羞愧、憤怒、麻木、恐懼」就只能被藏起來,有些人就變成無法被牧養、在陰暗處淌淚的邊緣人。這對個人和群體來說,都是一種損失。
所以,要實踐「聖週六」的牧養,我們可以試著慢下來。比如在聚會裏,多設置一點安靜的空間?不是為了填補時間,而是讓大家可以按自己的節奏,在神面前面對、承認自己的失落(不是罪過)。又或者,我們可以多留意一下自己的身體?創傷會讓人「離魂」,只剩下腦袋在轉。簡單地感受一下呼吸,感受一下腳踏實地的重量,感受一下五感的聯繫,其實也是一種很棒、很接地氣的靈性操練。
最重要的是,我們要讓大家知道:我們聚在一起,不是為了互相「修理」或者給什麼標準答案,而是為了共同分擔那份不能承受的重,一同承認現階段還未有出路。當你一個人撐不住的時候,一群人的同在,就是你最好的相互承載器,一個避風港。
倖存,本身就是一種靈性
我從前總覺得,有力量、有見證、能撐得住天的人生才叫精彩,才叫有力。現在經驗告訴我,在極限邊緣選擇hold住自己,選擇不離開、選擇再呼吸一次、選擇再信任一點點,這種「掹車邊」(意「勉強撐住」)、這種「倖存」的勇氣,其實更真實、更有基督的底氣。
如果我們只會在復活節大唱「哈利路亞」,卻不願在聖週六陪人一起沉默,那我們傳講的復活,可能只是一個逃避現實,活在將來的口號,聽起來有點空洞。
參照我過往的人生經驗,真正的牧養,大概就是承認生命中確實有一段「尚未復活」的區間。在那裏,信心不是「沒有疑惑」,甚至乎疑惑和挑戰的對象是神自己,而是在「疑惑中仍選擇留下」。在那裏,我們嘗試繼續等待——不是消極地等,而是帶著傷痕、帶著盼望的等待。那種靜默中的等待,本身就是力量。
結語:在黑暗中,我們相互牧養
實踐「聖週六」的牧養,就是承認我們不常提及、卻又佔了我們大部分人生處境的「還未得勝」的真實存在空間:
在那裏,信心不再被定義為「沒有疑惑」,而是「在疑惑中仍選擇存留」;
在那裏,教會不只是宣告答案的地方,更是容許問題暫時沒有答案的所在;
在那裏,我們學習與自己、與群體、在神面前一起等待,不是消極的拖延,而是帶著傷痕的盼望。
在死亡與復活之間,真的還有一整天的時間;在受難與得勝之間,還有一大段我們不懂的沉默。當群體願意停下來,與人一同住在這沉默裏,牧養才有可能開始。那時,我們或許看不見清晨的曙光,但會發現在最深的黑暗之中,有一微弱卻真實的光在醞釀。「聖週六」就是讓出時間讓光在個人心裏和群體間慢慢成形。
編者的話:
【聖週六默想:一個留給沈默與傷痕的空間】
在繁忙與喧鬧之間,你是否渴望一個可以安放疲累、安撫傷痕的空間?
聖週六,是一個關於等待、沈默與悼念的日子。我們邀請你走進這個由香氣、詩歌與靜默交織的空間,透過引導默想,在黑暗中觸碰靈魂的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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